第八章:矩估计与广义矩估计 (ME & GMM)
在统计推断中,极大似然估计 (MLE) 是参数估计的黄金标准。然而,MLE 强烈依赖于对数据分布的完全参数化假设。当分布的精确形式未知,或者仅仅知道部分矩条件时,我们需要其他估计方法。本章将介绍矩估计 (Moment Estimator, ME) 以及在计量经济学和统计学中极为重要的广义矩估计 (Generalized Method of Moments, GMM)。
1. 矩估计 (Moment Estimator)
设 \(X_1, ..., X_n \stackrel{i.i.d}{\sim} F_\theta\),其中 \(\theta_0\) 是真实参数。给定一组已知函数 \(f_1, ..., f_k\)。
总体的矩 (Moments) 定义为:
最经典的选择是 \(f_j(x) = x^j\)。令向量 \(f = (f_1, ..., f_k)^T\)。
定义 12.1 (矩估计 Moment Estimator, ME)
将样本矩 \(\frac{1}{n} \sum_{i=1}^n f(X_i)\) 与其对应的总体矩进行匹配:
如果 \(e(\theta)\) 是一一映射 (one-to-one),那么矩估计量可以显式表示为 \(\hat{\theta}_n = e^{-1}(P_n f)\)。
如果逆映射 \(e^{-1}\) 可微,并且二阶矩 \(E_{\theta_0} f(X)f^T(X) < \infty\)(这保证了 \(P_n f\) 的渐近正态性),那么 \(\hat{\theta}_n\) 也具有渐近正态性。
定理 12.1 (矩估计的中心极限定理)
如果 \(e(\theta) = P_\theta f := E_\theta f(X)\) 在 \(\mathbb{R}^k\) 的开集 \(\Theta\) 上是一一映射,且在 \(\theta_0\) 处连续可微,雅可比矩阵 \(e'(\theta_0)\) 非奇异,且 \(P_{\theta_0} \|f\|^2 < \infty\)。
那么 \(\hat{\theta}_n\) 以趋于 1 的概率 (wpa 1) 存在,并且满足渐近正态性:
为了证明该定理,我们需要用到反函数定理:
引理 12.1 (反函数定理 The Inverse Function Theorem)
设 \(A\) 是 \(\mathbb{R}^n\) 中的开集;\(g: A \mapsto \mathbb{R}^n\) 在 \(a\) 处连续可微,且在 \(a \in A\) 的邻域内可微。如果雅可比矩阵 \(Dg(x) := \partial g(x) / \partial x^T\) 在点 \(a\) 处非奇异。
那么,存在点 \(a\) 的一个邻域 \(U\) 和 \(\mathbb{R}^n\) 的一个开集 \(V\),使得 \(g: U \mapsto V\) 是一一映射;并且存在反函数 \(g^{-1}: V \mapsto U\),该反函数连续可微且满足:
定理 12.1 的证明(点击展开)
- 在 \(\theta_0\) 处的连续可微性意味着在 \(\theta_0\) 邻域内的可微性以及 \(\theta \mapsto e'_\theta\) 的连续性。
- \(e'_\theta\) 的非奇异性意味着在 \(\theta_0\) 的某个邻域内它也是非奇异的。
- 因此,根据反函数定理,存在 \(\theta_0\) 的开邻域 \(U\) 和 \(P_{\theta_0}f\) 的开邻域 \(V\),使得 \(e: U \mapsto V\) 是可微的双射(一一映射),且具有可微的反函数 \(e^{-1}: V \mapsto U\)。
- 根据大数定律 (LLN),\(\mathbb{P}_n f \equiv \frac{1}{n} \sum_{i=1}^n f(X_i) \xrightarrow{a.s.} e(\theta_0) \in V\)。因此,以趋于 1 的概率有 \(\mathbb{P}_n f \in V\),这意味着 \(\hat{\theta}_n = e^{-1}(\mathbb{P}_n f)\) 以趋于 1 的概率存在。然后由连续映射定理:
- 根据中心极限定理 (CLT),序列 \(\sqrt{n}(\mathbb{P}_n f - P_{\theta_0} f)\) 满足渐近正态性。
- 最后,应用 Delta 方法 (Delta Method) 即可完成证明:乘以雅可比矩阵 \((e^{-1}(x_0))' = (e'(\theta_0))^{-1}\) 即可得到最终的渐近方差。
2. 矩估计实例与指数族
2.1 实例:Beta 分布的矩估计
设 \(X_1, X_2, ..., X_n\) 是来自 Beta 分布的随机样本,其密度函数为 \(f(x; \alpha, \beta) = \frac{1}{B(\alpha, \beta)} x^{\alpha-1} (1-x)^{\beta-1}\),其中 \(x \in (0,1)\),参数 \(\alpha > 0, \beta > 0\)。
总体矩为:
使用一阶和二阶矩进行匹配:
解得矩估计量为:
其渐近分布可通过定理计算雅可比矩阵和协方差矩阵得到 \(\sqrt{n}(\hat{\theta}_n - \theta) \Rightarrow N(0, \Sigma)\)。
2.2 指数族 (Exponential Family)
假设 \(X_1, ..., X_n \sim F_\theta\),其密度属于指数族:
对数似然为 \(l_\theta(x) = \log c(\theta) + \log h(x) + \theta^T t(x)\)。 得分函数为 \(\dot{l}_\theta(x) = \frac{\dot{c}(\theta)}{c(\theta)} + t(x) = t(x) - E_\theta t(X)\)(因为 \(E \dot{l}_\theta(X) = 0\) 推导出 \(\dot{c}(\theta)/c(\theta) = -E_\theta t(X)\))。
因此,极大似然估计 (MLE) 本质上就是矩估计 (ME):
如果 \(e(\theta)\) 连续可微且 \(E_\theta \|t(X)\|^2 < \infty\),则 \(\hat{\theta}_{mle} = \hat{\theta}_{me}\),且:
其中 \(I_\theta\) 是 Fisher 信息矩阵 \(I_\theta = var(\dot{l}_\theta(X))\)。
矩估计的局限性: 1. ME 的统计效率通常劣于 MLE。 2. ME 可以是半参数的,而 MLE 必须是全参数化的。 3. 用于匹配的“矩”的选择具有一定的随意性 (ad-hoc)。
3. 广义矩估计 (Generalized Method of Moments, GMM)
MLE 需要对模型进行完全的分布指定(如联合密度、条件密度等)。GMM 由 Hansen (1982) 提出,作为矩估计的推广,它不需要指定分布密度,只需要矩约束条件。这使得 GMM 在处理具有无限维干扰项(半参数)的模型时极具吸引力。
3.1 设定与例子
设 \(\{w_i\}_{i=1}^n\) 为 \(\mathbb{R}^m\) 中的 i.i.d. 随机变量,\(g(w_i; \theta) \in \mathbb{R}^r\) 为已知的 \(r\) 维函数,参数 \(\theta \in \Theta \subset \mathbb{R}^p\)。 假设存在唯一的真实参数 \(\theta_0 \in \Theta\),使得:
- 恰好识别 (Just-identified):当 \(r = p\)(矩条件数 = 参数个数)时,统计学家通常直接求解方程 \(\frac{1}{n}\sum_{i=1}^n g(w_i, \theta) = 0\)。
- 过度识别 (Over-identified):当 \(r > p\) 时,方程组无法被精确求解,这是经济学家常处理的情况,必须使用 GMM。
例子 1:参数回归 回归数据 \(\{w_i = (Y_i, X_i)\}_{i=1}^n\)。模型 \(Y_i = m(X_i, \theta) + \epsilon_i\),且 \(E(\epsilon_i | X_i) = 0\)。 最小二乘法的得分函数为 \(g(w_i, \theta) = \frac{\partial m(X_i, \theta)}{\partial \theta}(Y_i - m(X_i, \theta))\)。这里 \(r = p\),可以直接求解。
例子 2:泊松回归 假设计数数据 \(Y_i\) 满足 \(E(Y_i | X_i) = \mu(X_i, \theta)\) 且 \(Var(Y_i | X_i) = \mu(X_i, \theta)\)。我们可以结合均值和方差的信息构造超定的得分函数:
这利用了更多信息,比仅使用均值更有效率。
3.2 GMM 估计量定义
定义 12.2 (GMM 估计量)
给定 \(g(w_i; \theta)\) 满足 \(E g(w_i; \theta_0) = 0\)。GMM 估计量 \(\hat{\theta}_{GMM}\) 定义为极小化如下二次型:
其中 \(\hat{W}_n\) 是一个 \(r \times r\) 的非负定权重矩阵,且满足 \(\hat{W}_n \xrightarrow{p} W_0 > 0\),其中 \(W_0\) 是确定性的,可能依赖于 \(\theta_0\)。
为了保证识别性,我们假设 \(\theta_0\) 是唯一的参数使得 \(E g(w_i; \theta) = 0\)。因为 \(W_0 > 0\),\(\theta_0\) 也是唯一极小化目标函数 \(E\{g^T(w_i; \theta)\} W_0 E\{g(w_i; \theta)\}\) 的参数。
4. GMM 的渐近正态性 (Asymptotic Normality)
假设: (i) \(g(w, \cdot)\) 在内点 \(\theta \in Int(\Theta)\) 是连续可微的。 (ii) \(G_0 = E\left( \frac{\partial g(w, \theta_0)}{\partial \theta^T} \right)_{r \times p}\) 存在且为满秩矩阵 (秩为 \(p\))。
定理 12.2 (GMM 的渐近正态性)
在保证 \(\hat{\theta}_n \rightarrow \theta_0\) 的前提下,我们有:
其中根据中心极限定理,\(\frac{1}{\sqrt{n}} \sum_{i=1}^n g(w_i, \theta_0) \rightarrow N(0, \Lambda_0)\),这里 \(\Lambda_0 = Var\{g(w_i; \theta_0)\}\)。
渐近正态性的证明(点击展开)
根据 \(\hat{\theta}_n\) 极小化二次型的定义,其一阶条件 (FOC) 为:
注意矩阵求导法则:\(\frac{\partial g^T W g}{\partial \theta_i} = 2 \frac{\partial g^T}{\partial \theta_i} W g\)。
我们在真实参数 \(\theta_0\) 处对式 (1) 中的 \(g(w_i, \hat{\theta}_n)\) 进行泰勒展开:
其中 \(\hat{\theta}_n^*\) 介于 \(\theta_0\) 和 \(\hat{\theta}_n\) 之间。由于 \(\hat{\theta}_n \rightarrow \theta_0\),由大数定律可知梯度矩阵依概率收敛:
由于 \(\hat{W}_n \rightarrow W_0\),从式 (2) 我们得到:
令 \(A_0 = G_0^T W_0 G_0\),两边同乘 \(\sqrt{n}\):
因为 \(\frac{1}{\sqrt{n}} \sum_{i=1}^n g(w_i, \theta_0) \xrightarrow{d} N(0, \Lambda_0)\),最终得到:
证明完毕。
5. 最优权重矩阵与推断
5.1 最优权重矩阵 (Optimal Weighting Matrix)
GMM 估计量的效率取决于权重矩阵 \(\hat{W}_n\)(渐近趋于 \(W_0\))的选择。哪一个是最好的?
如果选择 \(W_0 = \Lambda_0^{-1}\),渐近方差中的中间项变为 \(G_0^T \Lambda_0^{-1} \Lambda_0 \Lambda_0^{-1} G_0 = G_0^T \Lambda_0^{-1} G_0\),渐近方差简化为:
Hansen (1982) 证明了对于任何 \(W_0 > 0\),都有:
因此,\(W_0^* = \Lambda_0^{-1}\) 是最优权重矩阵。
5.2 两步 GMM 估计 (Two-step GMM)
为了获得最优 GMM 估计量,我们通常采用两步法:
- Step 1: 构造一个初始估计量 \(\tilde{\theta}\),使用任何正定权重矩阵(例如 \(\hat{W}_n = I_r\))。
-
Step 2: 利用初估值估计协方差矩阵,从而获得最优权重矩阵:
\[ \hat{W}_n^* = \hat{\Lambda}^{-1} = \left( \frac{1}{n} \sum_{i=1}^n g(w_i; \tilde{\theta}) g^T(w_i; \tilde{\theta}) \right)^{-1} \]
使用 \(\hat{W}_n^*\) 重新进行 GMM 估计,即可得到有效 GMM 估计量 \(\hat{\theta}_{GMM}^*\)。
6. 假设检验与 Sargan-Hansen 检验
6.1 Sargan-Hansen 检验 (超定检验)
对于过度识别模型 (\(r > p\)),我们需要检验矩条件本身是否合理,即检验 \(H_0: E g(w_i; \theta_0) = 0\)。 使用最优 GMM 估计量 \(\hat{\theta} = \hat{\theta}_{GMM}^*\),目标函数满足:
- 拒绝法则:如果 \(T_n(\hat{\theta}) > \chi^2_{r-p, 1-\alpha}\),则拒绝原假设。
- 在此上下文中,\(\hat{\theta}_{GMM}\) 也被称为最小卡方估计量 (Minimum \(\chi^2\)-estimator)。
6.2 参数假设检验
对于假设 \(H_0: c(\theta_0) = 0\),其中 \(c(\theta) \in \mathbb{R}^Q\) 且 \(Q \le p\):
-
Wald 检验:
\[ c^T(\hat{\theta}) (\hat{V}(\hat{\theta}))^{-1} c(\hat{\theta}) \xrightarrow{d} \chi^2_Q \]其中 \(\hat{V}(\hat{\theta}) = var(c(\hat{\theta}))\)。
-
距离差异检验 (Distance Discrepancy Test):
\[ \tilde{T}_n = \frac{1}{n} \left[ \sum_{i=1}^n g^T(w_i; \tilde{\theta}_n) \hat{W}_n^* \sum_{i=1}^n g(w_i; \tilde{\theta}_n) - \sum_{i=1}^n g^T(w_i; \hat{\theta}_n) \hat{W}_n^* \sum_{i=1}^n g(w_i; \hat{\theta}_n) \right] \xrightarrow{d} \chi^2_Q \]其中 \(\tilde{\theta}_n\) 是在约束 \(c(\theta) = 0\) 下的受限 GMM 估计量。
7. GMM 的重要特征:矩条件越多越有效
如果有 \(r\) 个限制条件,加入更多的矩条件会提高效率吗? 考虑 \(g(w, \theta) = (g_{(r-1)}^T(w, \theta), g_r(w, \theta))^T\)。
基于 \(r\) 维条件的渐近方差为:\(V_r = [E\left(\frac{\partial g^T}{\partial \theta}\right) E^{-1}(gg^T) E\left(\frac{\partial g}{\partial \theta}\right)]^{-1}\)。 基于 \(r-1\) 维条件的方差为:\(V_{r-1} = [E\left(\frac{\partial g_{(r-1)}^T}{\partial \theta}\right) E^{-1}(g_{(r-1)} g_{(r-1)}^T) E\left(\frac{\partial g_{(r-1)}}{\partial \theta}\right)]^{-1}\)。
重要特征
因此,拥有 \(r\) 个限制条件的 GMM 至少与拥有 \(r-1\) 个限制条件的 GMM 一样有效率。
特征的证明(点击展开)
在 \(\theta = \theta_0\) 处,将协方差矩阵分块:
利用分块矩阵求逆公式,令 Schur 补 \(D = C - B^T A^{-1} B\):
可以简写为:
其中 \(H \ge 0\) (半正定)。将其代入信息矩阵的二次型中:
展开后得到:
因为 \(\tilde{H} \ge 0\),所以 \(V_r^{-1} \ge V_{r-1}^{-1}\),即 \(V_r \le V_{r-1}\)。 这正是 GMM 的吸引力所在:通过在某些方向上加入有效的矩条件,可以减小渐近方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