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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可容许性、收缩与 James–Stein 现象

本章从决策论视角重新审视估计量的“最优性”。前几章主要研究无偏估计量中的最优性,例如 MVUE 与 UMVU;本章则去掉无偏性限制,直接比较估计量的完整风险函数。由此引出支配、可容许性、Rao–Blackwell 风险改进、收缩估计、不变性以及著名的 James–Stein 现象。


1. 从无偏性走向风险最优性

在平方误差损失下,估计量 \(\delta(X)\) 的风险可写成

\[ R(\theta,\delta) =\operatorname{Var}_\theta\{\delta(X)\} +\operatorname{Bias}_\theta\{\delta(X)\}^2. \]

如果 \(\delta\) 无偏,则风险就是方差,因此前面的 MVUE/UMVU 理论本质上是在无偏估计量类中比较方差。

但是,无偏性只是一个约束,并不等同于全局风险最优。一个带有少量偏差的估计量,可能通过显著降低方差而获得更小的均方误差。

本章的核心问题

不再问:

哪一个无偏估计量具有最小方差?

而是问:

是否存在另一个估计量,使得它对所有参数值的风险都不更大,并且在某些参数值上严格更小?

这正是可容许性与收缩估计理论的出发点。


2. 决策论框架

设

\[ X\sim P_\theta,\qquad \theta\in\Theta, \]

行动空间为 \(\mathcal D\)。一个决策规则是可测函数

\[ \delta:\mathcal X\to\mathcal D. \]

给定损失函数 \(L(\theta,a)\),决策规则 \(\delta\) 的风险函数定义为

\[ R(\theta,\delta) =E_\theta L\{\theta,\delta(X)\}. \]

对于目标 \(g(\theta)\) 的点估计,在平方误差损失下,

\[ L(\theta,a)=\|a-g(\theta)\|^2, \]

因此

\[ R(\theta,\delta) =E_\theta\|\delta(X)-g(\theta)\|^2. \]

这里真正比较的对象不是单个数,而是整个风险函数

\[ \theta\longmapsto R(\theta,\delta). \]

2.1 支配与可容许性

定义 2.1(支配与可容许性)

若估计量 \(\delta_1\) 满足

\[ R(\theta,\delta_1) \leq R(\theta,\delta_0), \qquad \forall\theta\in\Theta, \]

且至少对某一个 \(\theta\) 严格成立,则称 \(\delta_1\) 支配(dominates)\(\delta_0\)。

如果某估计量被另一个估计量支配,则称它是 不可容许的(inadmissible)。

如果不存在任何估计量能够支配它,则称它是 可容许的(admissible)。

操作意义

要证明 \(\delta_0\) 不可容许,只需构造一个估计量 \(\delta_1\),使其风险处处不大于 \(\delta_0\),并且至少某处严格更小。

相反,要证明可容许性通常更难,因为需要排除所有可能的支配估计量。


3. 充分统计量带来的决策论改进

Lecture 4 中,Rao–Blackwell 定理通过条件期望降低无偏估计量的方差。这个思想其实更加一般:只要损失函数关于行动是凸的,条件化就可以改善风险,而不要求原估计量无偏。

命题 3.1(凸损失下的 Rao–Blackwell 改进)

设 \(T=T(X)\) 是关于 \(\theta\) 的充分统计量,行动空间为凸集,并且对每个固定的 \(\theta\),函数

\[ a\longmapsto L(\theta,a) \]

是凸函数。对任意具有有限风险的决策规则 \(\delta(X)\),定义

\[ \delta^*(T) =E_\theta\{\delta(X)\mid T\}. \]

由于 \(T\) 充分,给定 \(T\) 后 \(X\) 的条件分布与 \(\theta\) 无关,因此 \(\delta^*(T)\) 确实是一个统计量,而不是依赖未知参数的表达式。

此时

\[ R(\theta,\delta^*) \leq R(\theta,\delta), \qquad \forall\theta\in\Theta. \]

如果损失严格凸,并且对某个 \(\theta_0\),\(\delta(X)\) 不是 \(T\) 的几乎处处函数,则在 \(\theta_0\) 处严格改进,因此 \(\delta\) 不可容许。

命题 3.1 的证明(点击展开)

由条件 Jensen 不等式,

\[ L\!\left(\theta,E_\theta\{\delta(X)\mid T\}\right) \leq E_\theta\{L(\theta,\delta(X))\mid T\}. \]

两边再取期望,得到

\[ R(\theta,\delta^*) \leq R(\theta,\delta). \]

如果损失严格凸,并且给定 \(T\) 后 \(\delta(X)\) 的条件分布在一个正概率集合上非退化,那么 Jensen 不等式严格成立。\(\square\)

例 3.2(忽略充分性的不可容许估计量)

设

\[ X_1,X_2\overset{\mathrm{iid}}\sim N(\theta,1), \]

在平方误差损失下估计 \(\theta\)。

统计量

\[ T=\bar X \]

是充分统计量,而估计量 \(\delta(X)=X_1\) 不是 \(T\) 的函数。并且

\[ E_\theta(X_1\mid \bar X)=\bar X. \]

因此 \(\bar X\) 支配 \(X_1\)。事实上,

\[ R(\theta,X_1)=1, \qquad R(\theta,\bar X)=\frac12. \]

这里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数值 \(1\) 和 \(1/2\),而是:在严格凸损失下,一个保留了与参数无关的条件噪声的估计量不可能是可容许的。

更广泛的意义

通过条件化去除辅助随机性或算法随机性这一思想,也会出现在 conditional Monte Carlo、方差缩减和稳定化估计量的构造中。


4. 为什么 UMVU 不蕴含可容许性

一个估计量即使在所有无偏估计量中最优,也仍可能在所有估计量组成的更大类中被支配。

4.1 正态方差估计的经典例子

例 4.1(正态总体方差估计)

设

\[ X_1,\ldots,X_n \overset{\mathrm{iid}}\sim N(\mu,\sigma^2), \]

其中 \(\mu\) 与 \(\sigma^2\) 都未知。通常的无偏方差估计量为

\[ S^2 =\frac{1}{n-1} \sum_{i=1}^n(X_i-\bar X)^2. \]

它是 \(\sigma^2\) 的 UMVU 估计量。

在估计 \(\sigma^2\) 的平方误差损失

\[ L(\sigma^2,a)=(a-\sigma^2)^2 \]

下,有

\[ \frac{(n-1)S^2}{\sigma^2} \sim\chi^2_{n-1}, \]

以及

\[ \operatorname{Var}(S^2) =\frac{2\sigma^4}{n-1}. \]

由于 \(S^2\) 无偏,

\[ R(\sigma^2,S^2) =\frac{2\sigma^4}{n-1}. \]

现在考虑带偏估计量

\[ cS^2,\qquad c>0. \]

其风险为

\[ \begin{aligned} R(\sigma^2,cS^2) &=E(cS^2-\sigma^2)^2\\ &=c^2\operatorname{Var}(S^2) + \{E(cS^2)-\sigma^2\}^2\\ &=\sigma^4 \left\{ \frac{2c^2}{n-1}+(c-1)^2 \right\}. \end{aligned} \]

对 \(c\) 最小化这个二次函数,得到

\[ c^*=\frac{n-1}{n+1}. \]

因此

\[ \frac{n-1}{n+1}S^2 =\frac{1}{n+1} \sum_{i=1}^n(X_i-\bar X)^2 \]

对每个 \(\sigma^2>0\) 都具有比 \(S^2\) 更小的平方误差风险。

结论

\(S^2\) 虽然是 \(\sigma^2\) 的 UMVU 估计量,但在平方误差损失下却是不可容许的。

这说明:

\[ \boxed{\text{UMVU 最优性只是在无偏估计量类中的最优性。}} \]

这种改进本质上来自向零方向的收缩:引入一定偏差,以换取更显著的方差下降。

4.2 Stein 的第二次改进

例 4.2(Stein 1964 的进一步改进)

上面得到的估计量

\[ \delta_0 =\frac{1}{n+1} \sum_{i=1}^n(X_i-\bar X)^2 \]

本身仍然不可容许。Stein (1964) 证明

\[ \delta_{\mathrm{St}} =\min\left\{ \frac{1}{n+1}\sum_{i=1}^n(X_i-\bar X)^2, \frac{1}{n+2}\sum_{i=1}^nX_i^2 \right\} \]

对 \(\sigma^2\) 的平方误差风险更小。

第二项利用了总体二阶矩的信息:如果 \(\sum_iX_i^2\) 本身很小,那么方差估计值也不应相对它大得不合理。

教学重点

第一层改进,即证明 \(S^2\) 被 \(\frac{n-1}{n+1}S^2\) 支配,是本章应掌握的核心计算。

Stein (1964) 的第二次改进主要说明:找到一个更好的估计量,并不意味着已经到达可容许估计量。

“向零收缩”的正确理解

“shrinkage toward zero” 并不是说真实的 \(\sigma^2\) 接近零,而只是说估计量被拉向一个方差更低的目标,从而降低均方误差。代价是偏差,收益是方差下降。


5. 收缩:偏差—方差权衡

考虑标量目标 \(g(\theta)\) 的估计量 \(\delta(X)\),以及收缩规则

\[ \delta_c(X)=c\delta(X), \qquad 0<c<1. \]

如果 \(\delta\) 无偏,则

\[ \operatorname{Bias}_\theta(\delta_c) =(c-1)g(\theta), \]

并且

\[ \operatorname{Var}_\theta(\delta_c) =c^2\operatorname{Var}_\theta(\delta). \]

因此风险差为

\[ R(\theta,\delta_c)-R(\theta,\delta) =(c^2-1)\operatorname{Var}_\theta(\delta) +(c-1)^2g(\theta)^2. \]

收缩有利的条件是:方差下降带来的收益超过平方偏差带来的损失。

5.1 一维正态均值中的固定收缩

例 5.1(一维正态均值)

设

\[ X\sim N(\theta,1), \]

在平方误差损失下估计 \(\theta\)。

通常估计量 \(X\) 的风险为

\[ R(\theta,X)=1. \]

对固定 \(0<a<1\),收缩估计量 \(aX\) 的风险为

\[ R(\theta,aX) =a^2+(1-a)^2\theta^2. \]

当 \(\theta\) 接近零时,\(aX\) 的确可能优于 \(X\);但当 \(|\theta|\) 很大时,偏差项 \((1-a)^2\theta^2\) 会占主导。

因此,没有任何固定的 \(a<1\) 可以在一维中处处支配 \(X\)。

启示

要实现统一风险改进,收缩程度通常必须根据观测数据自适应,而不能使用固定的收缩比例。

5.2 一维正态模型中的仿射规则

考虑

\[ X\sim N(\theta,\sigma^2), \]

其中 \(\sigma^2\) 已知,在平方误差下估计 \(\theta\in\mathbb R\)。令

\[ \delta_{a,\beta}(X)=aX+\beta. \]

命题 5.2(一维正态模型中仿射规则的可容许性分类)

对 \(\delta_{a,\beta}(X)=aX+\beta\):

参数范围 可容许性
\(a>1\)、\(a<0\),或 \(a=1,\beta\neq0\) 不可容许
\(a=0\)、\(0<a<1\),或 \(a=1,\beta=0\) 可容许

其风险为

\[ R(\theta,aX+\beta) =a^2\sigma^2+\bigl\{(a-1)\theta+\beta\bigr\}^2. \]

例如当 \(a=1\) 且 \(\beta\neq0\) 时,\(X+\beta\) 被 \(X\) 支配。

对于 \(0<a<1\),这个仿射规则可以写成某个 proper normal prior 下的后验均值。具体地,若

\[ m=\frac{\beta}{1-a}, \qquad \tau^2=\frac{a}{1-a}\sigma^2, \]

则 \(aX+\beta\) 对应向先验中心 \(m\) 的收缩。

收缩与扩张

\(0<a<1\) 的收缩往往可以被 Bayes 结构解释;而 \(a>1\) 的扩张则很难在所有参数值上统一合理。


6. 等变性与不变风险

许多统计问题存在对称性。此时,一个自然的思想是要求估计程序尊重这种对称性。

6.1 位置等变性

设

\[ X\sim N(\theta,\sigma^2). \]

如果数据整体平移 \(a\),参数也相应平移 \(a\)。一个位置等变估计量满足

\[ \delta(x+a)=\delta(x)+a. \]

通常估计量

\[ \delta(x)=x \]

就是位置等变的。

定义 6.1(等变估计量)

设群 \(G\) 同时作用于样本空间和参数空间。若

\[ \delta(gx)=g\delta(x), \qquad g\in G, \]

则称 \(\delta\) 是等变的(equivariant)。

6.2 不变损失与风险

如果损失满足

\[ L(g\theta,ga)=L(\theta,a), \qquad g\in G, \]

则称损失函数是不变的。

当模型和损失都具有相同对称性时,等变估计量的风险通常在群轨道上保持常数,从而显著简化决策问题。

例 6.2(正态位置模型)

若

\[ X\sim N(\theta,\sigma^2), \qquad L(\theta,a)=(a-\theta)^2, \]

则对位置等变估计量 \(\delta(X)=X\),

\[ R(\theta,X)=\sigma^2, \]

与 \(\theta\) 无关。

等变性不等于可容许性

一个估计量可能在等变规则类中最优,却在所有估计量组成的更大类中不可容许。

James–Stein 现象正是这一点的经典例子。


7. 多元正态均值问题

考虑

\[ X\sim N_p(\theta,\sigma^2I_p), \qquad \theta\in\mathbb R^p, \]

其中 \(\sigma^2\) 已知,损失为总平方误差

\[ L(\theta,a)=\|a-\theta\|^2. \]

通常估计量为

\[ \delta_0(X)=X. \]

它具有很多非常强的性质:

  1. 每个坐标 \(X_j\) 都是 \(\theta_j\) 的 UMVU 估计量;
  2. 在无偏向量估计量中具有最小总风险;
  3. 它是 MLE;
  4. 它是 minimax;
  5. 它是平移等变的,并且是最佳等变规则。

其风险为

\[ R(\theta,X) =E_\theta\|X-\theta\|^2 =p\sigma^2. \]

令人惊讶之处

即使一个估计量同时是 coordinatewise UMVU、MLE、best equivariant 和 minimax,它仍可能不是可容许的。

当 \(p\geq3\) 时,James–Stein 估计量就会统一改进 \(X\)。


8. James–Stein 估计量

当 \(p\geq3\) 时,定义

\[ \delta_c(X) = \left( 1- \frac{c\sigma^2(p-2)}{\|X\|^2} \right)X, \qquad 0<c<2. \]

这个估计量把 \(X\) 向原点收缩,其收缩因子为

\[ 1-\frac{c\sigma^2(p-2)}{\|X\|^2}. \]

当 \(\|X\|^2\) 很大时,收缩很弱;当 \(\|X\|^2\) 较小时,收缩更强。因此它与前面的一维固定收缩不同,是 数据自适应收缩。

定理 8.1(James–Stein 现象)

设

\[ X\sim N_p(\theta,\sigma^2I_p), \qquad p\geq3. \]

在平方误差损失下,对任意

\[ 0<c<2, \]

都有

\[ R(\theta,\delta_c) <R(\theta,X) =p\sigma^2, \qquad \forall\theta\in\mathbb R^p. \]

特别地,当 \(c=1\) 时得到标准 James–Stein 估计量

\[ \boxed{ \delta_{\mathrm{JS}}(X) = \left( 1-\frac{\sigma^2(p-2)}{\|X\|^2} \right)X }. \]

因此,当 \(p\geq3\) 时,通常估计量 \(X\) 是不可容许的。

维数阈值

当 \(p=1\) 或 \(p=2\) 时,通常估计量 \(X\) 是可容许的。

James–Stein 不可容许性只从

\[ p\geq3 \]

开始出现。


9. Stein 恒等式与 SURE 风险计算

James–Stein 结果可以通过 Stein 恒等式非常简洁地理解。

设估计量写成

\[ \delta(X)=X+g(X), \]

其中

\[ g:\mathbb R^p\to\mathbb R^p \]

弱可微,并满足适当可积条件。

定理 9.1(Stein 恒等式)

对

\[ X\sim N_p(\theta,\sigma^2I_p), \]

有

\[ E_\theta\{(X-\theta)^Tg(X)\} =\sigma^2E_\theta\{\nabla\cdot g(X)\}, \]

其中散度定义为

\[ \nabla\cdot g(x) =\sum_{j=1}^p \frac{\partial g_j(x)}{\partial x_j}. \]

于是

\[ \begin{aligned} R(\theta,X+g) &=E_\theta\|X+g(X)-\theta\|^2\\ &=E_\theta\|X-\theta\|^2 +E_\theta\|g(X)\|^2 +2E_\theta\{(X-\theta)^Tg(X)\}\\ &=p\sigma^2 +E_\theta\left[ \|g(X)\|^2 +2\sigma^2\nabla\cdot g(X) \right]. \end{aligned} \]

因此

\[ \boxed{ \operatorname{SURE}(X+g) =p\sigma^2 +\|g(X)\|^2 +2\sigma^2\nabla\cdot g(X) } \]

是风险的无偏估计,这就是 Stein's Unbiased Risk Estimate (SURE)。

9.1 对 James–Stein 形式应用 SURE

取

\[ g(x)=-\frac{a}{\|x\|^2}x, \qquad a>0. \]

首先,

\[ \|g(x)\|^2 =\frac{a^2}{\|x\|^2}. \]

其次,

\[ \nabla\cdot g(x) =-a\nabla\cdot\left(\frac{x}{\|x\|^2}\right). \]

直接计算得到

\[ \nabla\cdot\left(\frac{x}{\|x\|^2}\right) =\frac{p-2}{\|x\|^2}. \]

因此

\[ R\left(\theta,X-\frac{aX}{\|X\|^2}\right) -p\sigma^2 = E_\theta\left[ \frac{a^2-2a\sigma^2(p-2)}{\|X\|^2} \right]. \]

关于 \(a\) 最小化括号中的二次式,得到

\[ a^*=\sigma^2(p-2). \]

令

\[ a=c\sigma^2(p-2), \]

则

\[ \boxed{ R(\theta,\delta_c)-R(\theta,X) =-c(2-c)\sigma^4(p-2)^2 E_\theta\left(\frac{1}{\|X\|^2}\right) }. \]

当 \(0<c<2\) 时,右侧严格小于零,于是得到 James–Stein 定理。

为什么临界维数是 3?

关键就在散度公式中的

\[ p-2. \]

当 \(p\geq3\) 时,这个量为正,从而可以通过适当收缩获得严格风险改进。


10. Positive-part James–Stein 估计量

原始 James–Stein 的收缩因子

\[ 1-\frac{\sigma^2(p-2)}{\|X\|^2} \]

可能为负。当

\[ \|X\|^2<\sigma^2(p-2) \]

时,估计量甚至会把 \(X\) 的方向反转,这在直觉上并不理想。

因此定义 positive-part James–Stein 估计量

\[ \boxed{ \delta_{\mathrm{JS}+}(X) = \left( 1-\frac{\sigma^2(p-2)}{\|X\|^2} \right)_+X } \]

其中

\[ u_+=\max(u,0). \]

重要事实

positive-part James–Stein 估计量支配原始 James–Stein 估计量。

因此,原始 James–Stein 估计量本身也是不可容许的。

但是,positive-part 版本也并非完全可容许。这说明可容许性理论比“找到一次风险改进”更加微妙。


11. James–Stein 的解释与收缩中心

James–Stein 现象并不是“魔法”。其核心思想是:同时估计许多带噪坐标时,可以利用整个坐标集合来判断信号规模,并据此决定收缩强度。

11.1 层次模型与经验 Bayes 解释

考虑层次模型

\[ Y_i\mid\theta_i \sim N(\theta_i,\sigma_0^2), \]

以及

\[ \theta_i\sim N(\mu,\tau^2). \]

在这个模型下,\(\theta_i\) 的后验均值是 \(Y_i\) 与 \(\mu\) 的加权平均,即自然地产生向 \(\mu\) 收缩的估计规则。

如果再利用整个样本估计未知的收缩强度,就会得到 James–Stein 类型的经验 Bayes 规则。

11.2 收缩中心不一定是零

零只是一个方便的收缩中心。对于固定的、具有科学意义的

\[ m\in\mathbb R^p, \]

可以定义

\[ \delta_m(X) =m+ \left( 1-\frac{\sigma^2(p-2)}{\|X-m\|^2} \right)(X-m). \]

它把 \(X\) 向 \(m\) 收缩。

随机收缩中心需要重新计算

如果 \(m\) 不是固定常数,而是由数据估计得到,例如取总体坐标平均,那么有效维数与风险推导都会发生变化。

不能简单地把固定中心公式中的 \(m\) 换成随机估计量而不重新检查自由度与风险计算。


12. 指数族中的仿射收缩规则

考虑自然指数族

\[ dP_\eta(x) =C(\eta)\exp\{\eta T(x)\}\,d\mu(x), \qquad \eta\in(\underline\eta,\overline\eta), \]

并在平方误差损失下估计

\[ g(\eta)=E_\eta T. \]

考虑仿射收缩规则

\[ \delta_{k,\lambda}(T) =\frac{T+k\lambda}{1+\lambda}, \qquad \lambda\geq0. \]

该估计量把 \(T\) 向 \(k\) 收缩。

定理 12.1(Karlin 可容许性判据)

若存在内部点 \(\eta_0\),使得

\[ \int_{\underline\eta}^{\eta_0} C(\eta)^{-\lambda}e^{-k\lambda\eta}\,d\eta =\infty \]

且

\[ \int_{\eta_0}^{\overline\eta} C(\eta)^{-\lambda}e^{-k\lambda\eta}\,d\eta =\infty, \]

则 \(\delta_{k,\lambda}\) 对 \(g(\eta)\) 的估计是可容许的。

当 \(\lambda=0\) 时,在标准的 full exponential family 中,该结果包含未收缩规则 \(T\)。

课程层面的理解

这个定理的长证明不是本课程重点。需要掌握的是:指数族中的可容许仿射收缩规则,与 conjugate Bayes 或 generalized Bayes 结构存在紧密联系。


13. 为什么 James–Stein 结果令人惊讶

James–Stein 现象有四个特别值得记住的地方。

13.1 坐标不需要具有科学关联

即使 \(p\) 个均值代表完全不同的科学量,只要损失函数是总平方误差

\[ \sum_{j=1}^p(\hat\theta_j-\theta_j)^2, \]

联合估计就允许在坐标之间进行信息共享。

13.2 每个坐标可以有偏,但总风险更低

James–Stein 估计量允许每个坐标产生一定偏差,但这种偏差换来了整体更明显的方差下降。

13.3 一个“非常优秀”的估计量仍可能不可容许

通常估计量 \(X\) 同时具有

  • 无偏性;
  • MLE 性质;
  • 等变性;
  • minimax 性质;
  • coordinatewise UMVU 性质。

但是,当 \(p\geq3\) 时,它仍然被 James–Stein 估计量支配。

13.4 维数阈值是真实存在的

风险改进来自散度计算中的

\[ p-2, \]

因此临界维数恰好出现在 \(p=3\)。


14. 有限样本最优性标准的比较

标准 含义 局限
无偏性 对每个参数值平均意义下正确 可能具有不必要的大方差
UMVU 在无偏估计量中方差最小 在所有估计量中仍可能不可容许
可容许性 不存在统一支配它的估计量 条件较弱;许多可容许规则彼此无法比较
Minimax 最小化最坏情形风险 可能保守,也不蕴含可容许性
等变性 尊重统计问题的对称结构 最佳等变规则在全体规则中可能不可容许
Bayes 最优性 最小化先验下的平均风险 依赖先验;improper prior 需要谨慎处理

15. 本章小结

本章的主要结论如下:

  1. 决策论用风险函数 \(R(\theta,\delta)\) 比较估计规则,而不是只比较无偏估计量的方差。
  2. 一个估计量若被另一个估计量在所有参数值上风险不增、并在某处严格降低,则它是不可容许的。
  3. 对凸损失函数,基于充分统计量做 Rao–Blackwell 条件化可以降低风险;严格凸时通常能够严格改进非充分统计量函数的规则。
  4. UMVU 不等于全局风险最优。正态方差估计中的 \(S^2\) 虽为 UMVU,却被适当的带偏收缩估计量支配。
  5. 收缩估计通过“增加少量偏差、显著降低方差”实现均方误差改进;固定收缩在一维中无法统一支配通常估计量。
  6. 等变性利用模型对称性简化风险,但最佳等变估计量仍可能在更大的决策类中不可容许。
  7. 对 \(X\sim N_p(\theta,\sigma^2I_p)\),当 \(p\geq3\) 时,James–Stein 估计量统一支配通常估计量 \(X\)。
  8. Stein 恒等式与 SURE 给出了 James–Stein 风险改进的简洁推导,关键量是散度中的 \(p-2\)。
  9. positive-part James–Stein 进一步支配原始 James–Stein,说明风险改进并不自动意味着已经达到可容许性。
  10. 收缩思想与层次 Bayes、经验 Bayes 以及指数族中的广义 Bayes 结构有深刻联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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